独孤寄鹤

暖你一千岁。
佐鸣双担,他们有那么好TAT
是个鸣厨。

【剑网三】【丐咩】《芸生修》1-3

呜呜呜阿蛊太太我宣你啊!qwq!

佛心蛊:




图网搜


 @独孤迁墨-清酒深杯 太太给你咩


http://yc.5sing.com/1970353.html《风月阙山尽·江南诚》


无他,为此歌而写


 


一星·缘如沙


 


 


赵甘遇到风移楼的那一天,自忖必死。


那年他五岁,身份是扬州城的小乞丐,偷了大户身上的钱口袋,被一群家丁围在巷尾朝死里打。


赵甘眼前一片血红,细瘦如竹竿的手紧握荷包,浑然不顾身上逸出的血已经染在口袋上。


耳中听见有人尖叫:“莫让小乞儿弄脏了我的荷包!”


于是惨笑,想今日自己和爷爷,便要断绝了生路。


 


爷爷也不是亲爷爷,赵甘在这世上的亲人年头便死绝。


听闻祖上原是山东人,也曾富甲一方,然而已是数百年前的事儿,娘亲带自己来到扬州城时,爹已死了数年。


做小生意的爹被人谋财害命半道上,娘亲带着一岁的自己回娘家,却被娘家人卖给他人做妾室,又打算将他卖了给别人家,娘亲带着自己逃出来,孤儿寡母,再没有回头路,只能一路乞行。


娘亲身子不好,因为逃婚,更不敢寻亲访友,拖着孩子又找不着活儿,于是乞讨了几年,去年中生了病,翻过年去便断了气。


那一日是初一,人人走亲访友,娘亲死在城北破庙里,不肯闭眼。


 


儿啊!娘还未看见你长大……


这便是娘亲最后一句话了!温婉善良的妇人死去时蓬头垢面,放不下的便是他。


然后,便是爷爷带着他行乞——爷爷是一同栖身破庙的老乞丐,不知名性,曾经受过娘讨来的一个馒头,便悄无声息地带上了他这个累赘。


一张破败草席,一床芦花芯儿的肮脏薄被,富户扔出街旁的马棚毡布搭一搭,便是爷儿俩的一个家。


夏日炎炎冬更寒,但有人相互依靠也是好的,可爷爷前几日也病了,原本一开始只是咳喘,听闻吃两服药就好,但乞丐哪里来治病的药钱?拖得几天,竟已是沉疴难起。


不是这样,赵甘也不会去偷,伸手乞讨固然可悲,却也好过偷摸盗抢,况且扬州城原是丐帮地盘,哪怕不是丐帮的乞儿,也要在这城里遵规守据。


只是,他已走投无路,只能放手一搏。


 


死,距离五岁的赵甘那么近,咫尺。


小乞儿被打死算不得什么,尤其还是个偷儿。


赵甘蜷在地上,血红的视线里看去,一枚落叶被风卷来,又卷去了远处。


命似飘萍……


或许,死了便能见到娘。


黄泉鬼蜮里,可有这样多的不公与不甘?好人吃苦受累,坏人大富大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否在那个世界也会重演?


一脚结结实实踢中胸口,赵甘喉头一甜,一口血噗地喷出。


“我死了,便要变成厉鬼——呵呵呵呵——这世间可有公平?”赵甘笑起来,五岁,他不是别家膝下承欢的宝贝疙瘩,只是没人要的小乞丐,早已见识过世间冷暖。


都说抬头三尺有神明,娘亲被家人卖掉时,神明何在?娘亲在大年初一断气时,神明何在?好心的爷爷眼看便生死相隔,神明又何在?


没有神,便自己做神。


做鬼也好,或能给一些好人,讨还公道……


 


如果没有风移楼,赵甘大概已经变成了扬州城里飘飘荡荡的不甘魂魄。


但是有了风移楼,那天的赵甘,便活了下来。


 


风移楼其实也不是风移楼的真名,因为修真的道士都弃了俗家的一切,道心坚定,不思尘缘。


风移楼别名青丘真人,吕祖吕纯阳门下,仙人之体。


那一年的风移楼,已经一千二百三十六岁,元婴之体,踏足仙门。


都说吕洞宾现身于大唐,然而俗人不知那纯阳宫只是机缘到了的必然,吕祖早已飞升,露出道像开宗立派之前,大道已成,无非不曾插足人间之事罢了。


风移楼是个纯阳道人,但也不在纯阳宫内,或者说,他早已不算这个世间的存在。


然而风移楼还是出现在赵甘面前,数十拳脚击来,风移楼不遮不挡,只是家丁一个一个节比鳞次地飞出去,嗷嗷叫着躺了一地。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道门玄妙,俗人难通。


风移楼穿着白色玄衣,青空色的八卦道纹缀在边上,看不出新或是旧,他的衣和他的人一样,已不是世间之物。


 


来,跟我来。


青丘真人站在被打得只有三分之一条命的赵甘跟前,轻轻地对他说。


然后白衣道长跟地上一脸痛苦的小乞儿就如烟雾蒸腾,在众目睽睽之下消散成空。


 


*******************


扬州城里的老乞丐跟小乞丐又冷又饿又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便会絮絮叨叨地聊起天来。


老乞丐说小子啊,你看,这扬州城这么热闹,来来去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人就像沙子一样,聚的时候,就是有只手把沙捏起来,散的时候,就是那个人撒了手,大家就掉了出去,所以缘见一面的人,此后也就各行各路,不再相见。


这人间的聚散,便是天道在安排,所以你娘的死,或者是将来爷爷我死,你也不要太在意,只是到了该散的时候。


然而小乞丐却摇头。他对老乞丐说,就算人在天道中只是沙,我也想要留住对我重要的人,不论要想什么办法,我都愿意这么做。


 


那日,小乞丐赵甘的手松开钱袋的瞬间,抓住了风移楼的道袍。


他不知道这个道长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捉紧。


缘聚缘散寻常事,人是沙,缘是沙。


但,他想抓住,不行吗?


 


风移楼撕裂虚空一步千里的道术只需心念电转,这一次,他带着小乞丐移到了扬州城外的荒地里。这有很多野狼,便没有很多的人。


他没有料到的是,一步踏出,便已被那染血小手,抓住了素白袍摆。


 


风移楼细剑一般的眉,并没有稍动,然而他低下了头,从那只小手,看到那张被殴打之后烂李子一般的小脸。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隙的孩子,顽强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动作,目光,无比倔强。


大约已经说不出话来,方才看见一脚踢在他下颌上,吐出几颗牙。


风移楼探出袖的手指微动,赵甘破布娃娃一样的身子从地上飞起来,悬空于他眼前。


 


风移楼伸手,指尖点于小乞儿肿胀的额间。赵甘便觉得有一股暖,如四月头的暖风,从那一点荡漾开去,在体内震荡出一圈一圈反反复复的涟漪。


涟漪过处,痛苦驱散,生机立现,甚至听得见骨骼复位,血肉长满的声响。


只是一瞬,一瞬之后,赵甘已回复平日模样,手脚细瘦头发枯黄,却也毫发无伤。


 


小乞儿缓缓落地,落地之后,便双膝跪地。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赵甘的头磕下去,却撞在一片暖云上,抬眼看,竟是风移楼修长的手垫在他额下。


“我救你,因一番机缘造化,无需拜我。”


风移楼说着,浅浅地笑,赵甘眼中看来,如沐春风。


赵甘痴看着风移楼,又瞥纯阳道人的道袍角落,一点血染。


他弄脏了他的衣裳了。


却又窃喜,便道:“我,我会帮你洗干净……”


风移楼却跟赵甘说,你我缘未尽,今日开始,我会照料你长大。


 


 


********************


 


风移楼今年一千两百三十六岁。


生下不久,便有吕姓仙人入府收徒,约好十五岁时带他离开。


一千两百二十一年前,他随吕纯阳离家,入山修行。


天赋超然,加之自小道缘已结,专心致志于感悟天地,十二年后他二十七,悟道入道,结成金丹,增寿元千年,再七十年,成就元婴之体,天赋超然,增寿元三千年。


修仙不知春秋过,元婴化境,已是道门老祖,不知不觉,转头千年。


风移楼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如今的名字是师父起的,以风移楼,道心大成而有神通。


师父早就不在身边了,他离了缥缈险峰的修道之所来到人间,才知原来人世已过千年。


凭记忆找到自己家。


宅子早已换了别姓人居住,千年来不知修葺过多少次,连形制都改换,吊起的飞檐早已不是他熟知的模样。


在门外站了许久,有人来开门,是没见过的面目,是一个中年女子,大抵是宅中的仆佣,出门便叉了腰去唤自己不听话的孩儿,中气十足。


在不远处喧闹的孩子们便一哄而散,跑回来几个,最调皮的就被女子拎起耳朵领回家去。


咯吱一声,门扉关闭。


 


扰攘静落,风移楼站在那儿,忽然寂寥。


 


悟道之后,凝结元婴成就,作用数千年的寿命,无数神通造化,搬天移地,世中人眼里,他是神仙。


然而这一瞬,风移楼才察觉,原来他在这世间,只得一个自己。


他人在这儿,站在这里,这红尘俗世的一切他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便是稍微用些神通,就知道这镇子最东边村尾那户人家刚添了丁口。男主人跑到门外插上香烛谢天,女主人喘息着抱紧尚带着腥味刚包裹好的孩儿,疲惫的面目上喜气盈盈。


这天下之间,俗世里的一切变动,逃不过他一道神通,便是远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的帝王,言行举止,喜怒哀乐,只要他愿,他就能看到。


然而,这世间的一切,却早已同他没了丝毫干系。


他再怎么去看,去听,也只是这人世间的局外人。


 


修仙之体,原不应介意的,但风移楼却介意了。


那些喜怒哀乐,仿佛隔着一层轻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他伸出手去,抚不到真实,仿佛一切只是虚妄。


风移楼叹了口气,踏云而上,回归飘渺山。


他坐在山巅,被流云包裹,思虑自己缘何介怀。


 


风移楼坐了许多天,却无法驱散心头缠绵的惆怅。修道一门,并不断绝凡俗之事,不乏有同门成婚生子,也不乏有些道人行走江湖,然而不论他们表面上如何不羁,要证得大道,却都不是对这世间的人与情有所羁绊的。


他们可以有情,可以有爱,只是什么都比不过道心。


道心稳固,便可以参悟天地,不为所动,修行一日千里。


风移楼不曾动心,然而只是不曾,并非不会。


此番动心,便是生来第一次,离家随吕祖修道时不曾有过,父母去世时不曾有过,并不觉得舍不得,而今却不舍尘世。


为何?掐指算,千年追溯,风移楼神思中忽然响起一道清铃。


 


铃声叮叮,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坐在花开得灼灼的桃树上,雪白的小脚在风中晃。


她有一张柔软的脸,杏眼带着笑,面上有桃花映出的红。


她抬头看着天,又低头去看站在树下的他。


“我快及笄了。娘说女孩家及笄之后便要谈亲事,少爷,你说句实话儿呀!你会不会来娶我?”


她问他,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父亲是他家的下人,有才华而得赏识,便携家带口地住到主人家的宅子里来。


他比她小着一岁,从小修道,只等师父今年来带他上山去。


嫁人,就是跟男人一块过日子,洗衣造饭生孩子。


他知道,也懵懵懂懂地觉得她是愿意为自己做这些事的,她家里不富裕,母亲买桃子,她就带最大最甜的给他吃。


她叫他少爷,最初见面时两个人只得三四岁,她埋怨为什么要这样尊重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转眼她二八年华,叫他少爷,含羞带嗔。


但是他不能不摇头。


他的心思在道上,师父差了仙鹤来传信,说过几日就来接他走。


人为什么是人?人间为什么是人间,这天地与人要如何变化,人生谁来注定?


他心里面都是这些,他辟谷,连饭也是不吃的,衣裳不用洗,神通一发,变旧如新。


他注定留不下,不会在她身边。


她不知,便嗔他,少爷少爷,到底会,还是不会?你好好想想,再告诉我。


 


他没来得及好好想,师父入夜便来,他一走,便有两年。


回来时已身着道袍,玄衣飘飘,拂尘轻挥,父母看见他也不唤名字,只称仙长。而他回来的那一日,她出阁,大红花轿抬过他身侧,走得远了,他才从后面跟着喧闹的孩子们口中听闻她今日出嫁。


 


她问他,他没有回答。


原来,心结在此。


 


道心难安,也修不出个所以然,元婴在体内躁动,便是要他解这一道心结。


风移楼修长的手指拂过掌丘,道诀心中掠过,神思从千年洪流中抓住一缕,顺着看去。


他看见她,大红的盖头揭开,眉间似喜又悲。


她的夫君是个憨厚的人,来喝交杯酒也脸红,她眉头一拧,便将酒灌下去,下十分决心。


第二日她起来,将他小时送她的一些玩意儿拿到曾坐过的桃树下埋下,转身而去。


转眼,她生了孩子,男孩儿。后来又生了好些。


她的身材渐渐走了样儿,臃肿起来,又渐渐消瘦,佝偻下去。


子孙成群,而后她死去,便有大群的人来哭送。


再而后,她的孙子里有当了大官的,后来官途不顺,便又转为经商,却大大发达起来。


只是世间没有什么永远,延续了数代,便闹起分家,又出了一些败家子,就衰落下去。


她的血脉渐渐没落。


到了最后,只有一个男丁,经商时却身死异地,其妻带着幼子回乡,备受欺凌,便带着孩子逃到扬州,做了一双母子乞丐。


年节时做母亲的死去,剩下一个小乞儿而已。


 


风移楼霍然睁开明眸,他方才看见那小乞儿的命丝摇移,显然是正值生死之际,也不容多想,他掐起手诀,神通速发。


“移!”


轻声说罢,他已挡在赵甘身前……


 


……


天地缘。


谁也不知道自己今生到底会遇到什么人,也不知道遇到的人会变成怎么样。


是神仙眷侣,抑或杀父仇人。


风移楼不曾有过这样的苦闷。


除了给予他生命的父母,他对一切人,俱无执念。


 


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最近这几年偶尔会和自己喝上一杯茶手谈一局棋的那个和尚,为何会在灼灼的桃花林中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和尚的名字叫明见,传闻是罗汉转世,是他难得偶尔一见的凡人。


他只是半空中偶尔路过,看见和尚在自己与自己下棋,便按下云头去。


他不用说一个字,便有清茶推到眼前来,还有一篓黑子。


 


于是偶尔去找和尚下棋,数年来大约有三四次。


最后一次明见说,往后道长不必来了,我要离开,我今生已劫数难逃,缘分到了,不得不走。


劫与缘原本是一回事,都是一个人。


一个喜欢用毒,喜欢杀人,姓唐的人。


 


风移楼没有再去找过明见,他并不牵挂。


明见死或者明见活着,又或者有怎样的机缘遭遇,都与他这个世外人无关。


然而他看见那被打得剩下一口气的孩子的眼,便似乎明白了明见的话。


劫,还是缘?


那双眼,和千年之前她的眼一样。


纯粹执着。


 


到底会,还是不会?


她要一个回答,他没有给。


想来她喜欢他很多年,直到出嫁,将身子给了别人,才葬了一切。


他什么也没有给她,除了失望。


 


所以呢?


 


“今日开始,我会照料你长大。”风移楼说出这句话,恍然发现,这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没有掐没有算,没用任何神通。


他心中悟了千年的道没有告诉他将来会怎样,他第一次算不到往后,只知道现在。


名叫赵甘的孩子,扑来抱住他,抬起他小小的既瘦且黄的脸,蓬乱着枯草一般的发。


那双纯粹执着的眼睛盯住他,风移楼抚了抚他的头,那孩子伸手捉着他的手,用了他眼下能用的最大的气力。


然后他对风移楼说:“你可不能骗我。”


 


风移楼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


如河边沙洲上渡步的鸦雀细长的爪子勾到沙面上的碎草。


“好。”他对赵甘说,“我不会骗你。”


 


 


 


二星·画似梦


 


对丐帮弟子赵甘而言,自五岁开始的人生,恍若徐徐展开于眼前的画卷。


然而他心中有一种恐惧,始终害怕有朝一日睁开双眼,发现一切都是梦境,而自己仍然身在破庙,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只是陷入一场南柯。


 


所以他每日早上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隔壁,看看那个人在不在,如果他不在,就用手摸摸他的床,再摸摸他的黄铜脸盆,之后把脸埋在他用的被子里,闻那种混了冰片的熏香味儿。


那样赵甘就知道,他醒来了,而一切并不是梦。


 


那个人叫风移楼。


他大他很多,很多很多,一百个很多也不算多,因为他有一千多岁,他是凡人眼中的神仙。


五岁那年,风移楼忽然出现救了快被人打死的他,替他给爷爷买了药治好了病,更带着他和爷爷在扬州城买下一处小院居住。转年爷爷无疾而终,又是他给老乞丐建坟下葬。


风移楼是个神仙,他不曾瞒过他,也无法瞒。无论是瞬间出现又瞬间带走自己,还是转眼便治好了他身上严重的伤势,都不可能是寻常人做得来的。


就算是扬州城中赫赫有名的丐帮,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也不会有白骨生肌的本事。


 


赵甘并不叫他仙长,也不会叫他叔伯。


他只是叫他风移楼。


当然大多数时候,并不连名带姓,他喜欢叫他移楼,又或者再俚俗一些,叫他阿楼。


这般就好和风移楼亲近一些,不管他是仙还是人,他是风移楼。


他的风移楼。


 


风移楼偶尔想起来这也不是自己的本名,就说给他听,但问他原本叫什么,他又不大记得。


任何人活了一千年,总会忘记大多数的事情,比如俗家姓名,比如很多很多往事。


什么都记得会太辛苦,赵甘也这么觉得,比如他想起当初和娘相依为命的艰辛,就心痛得不能接受风移楼带他修道的建议。


 


“我要进丐帮!”赵甘那年也不过七岁,风移楼有足够两个人花费的钱财,只是觉得孩子日益长大,既为凡人,总应奔个有前景的未来。


这是凡尘俗人之事,赵甘不像风移楼,他到底应该遵从凡俗的规则。


风移楼问他,表示可以教他修仙之法,然而赵甘不愿,修仙虽好,却不是他想要的。


“我一直想着一些问题,阿楼。人间为何有如此多的不公?为何勤勉善良的人不得好报?我娘便是这样的人,可她的家人却那样恶对她,若不是你,连我也死了。那些作恶之人为何没见有什么报应?阿楼,我不信天,我不信地,我只信我自己,我要用我这双手,这拳头,为好人打一个公道来。”


七岁。


他想得是不是太多?


但是这便是他所想的,两年在风移楼的庇护下所过的安泰日子,甚至还在私塾学识文断字,赵甘所愿,却也不过如此。


不是没有私心的,就像赵甘一定要叫风移楼名字。


修仙不是不好,能耐更大。只是他不想唤风移楼师父。


师父不好!


师父不能拿来当自己的,天下没有当徒弟的把师父捉个死紧的道理。


 


然而他就是想抓住风移楼。


人如沙,缘如沙。他不信命,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不想放开。


 


风移楼并不在意赵甘到底要怎么叫他。


恩公也罢,义父也好,或者叫仙长,也不过就是个称呼,只图个方便。


所以五岁开始赵甘在他身边蹦来跳去的时候嘴里叫着阿楼阿楼,他也神色自若,轻轻点头。


那时赵甘尚有玩性,偶尔跟隔壁的孩子打起架来,因为人家欺负他没有爹娘。


他就顶着一头枯草一般的发去和人家互殴,肿着脸嚎叫:“爹娘算什么,我有阿楼。”


他就只好走出门去,跟人家的父母道歉。


因为赵甘当过乞丐,固然身材瘦小,却实在是个十分能打且不愿吃亏的货色。


别人一拳,他要还回去两拳才不亏本,所以即便他满脸青肿,风移楼也只能跟被他打成猪头的孩子家里道不是。


 


也处罚过他,就像凡人的父母常用的那样,固然一道神通打去便能叫他好个万全,但却为了让这孩子识得好歹,故意让他留着浑身青紫肿痛慢慢地好。


本意是让他知道这般是错,奈何赵甘的性子执拗得非同寻常,竟可以提也不提,反倒是他吃饭时看着赵甘那两个熊猫眼和满脸血道于心不忍。


自然,他还是会出手治他,只是叫赵甘也要记得贴几块膏药在脸上出门,否则隔壁的孩子还没好齐整,他到没事儿人一样,便要惹凡人的注意了。


 


自照料了赵甘,风移楼便操了许多凡人才会操的心。


不曾有过父母,却给老乞丐送了终,当了一会孝子贤孙,甚至想起那老人睁不开的眯缝眼,便有一些怅然。


不曾有过子女,却天天给赵甘做的事儿擦屁股,又去拜托私塾先生给他上课,竟也学起了送礼。


早上要早早起来给赵甘做早饭,又或者直接去买,什么胡饼香饽饽,便是要将这小小的饿鬼塞个肚儿圆,还要准备中午的吃食打上包袱给他带走,否则便要闹得课堂不得安宁。


夜里回来自然又是吃,吃完读书习字还好,却不愿洗澡。


大抵是当乞儿养成的恶习,且会伸手去搓身上的老泥,简直龌龊不堪忍。风移楼只好每日同赵甘一起洗浴——是真的抓,这孩子满院子的乱跑逃洗澡,他只能用法术神通将他捆了剥光,还得亲手给他搓洗。


 


七岁的赵甘已经被他养得很好,身子不再是竹竿儿,因为好动好打架斗殴,到也有了一身结实皮肉,也长高不少,头发已经黑了,只是还是有些细,梳发时会碎断一些。


洗澡的习惯已经养成,一日不洗就不舒坦,只是如果不同他一起洗,便敷衍了事,背后洗不净,赵甘说是挠不到,风移楼也只好算了。


考虑他过了童蒙之年,风移楼毕生只会修道,连做日常饭食且是隔壁大婶教的,自然便问赵甘是否随自己修仙。


被拒绝了。


风移楼想一想,也觉得赵甘合适做个丐帮弟子,那样喜欢打,便去打为恶之人也好,省得他成天的给人上门道歉。


又,道歉很容易被人缠上。


大抵是修道之人与生俱来的气质使然,有些淡漠,却又叫人觉得深藏不露,有一次赵甘打了一个地主家的儿子,他去一趟,又说多了几句修道事,不想那家的老太太是个慕仙之人,恨不得他干脆住那不走,到现在也隔三差五差人来请。


风移楼不觉得烦,也不觉得头疼,只是清静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转天便托请了人,带着赵甘去丐帮拜访。


赵甘本来喜欢打架,也不知什么地方学了一招半式,竟引得丐帮的人说他是个好苗子,更从里面跑出个三十来岁一脸正气的男子,说要收赵甘做他徒儿。


那人叫紫雨落,丐帮扬州分舵副舵主。


 


紫雨落生了一张英俊却忠厚的脸,总是阳光灿烂地笑着,拉拉杂杂地留着一些胡茬子,十分热情。


只是眉眼之间有落寞,驱不散。


风移楼拈了诀,只是因为赵甘的师父,他想放心。


却看见一场生生死死的恋。


紫雨落恋上了一个明教弟子,丐帮明教有一段日子是势不两立的,他师父带人追出来,那明教弟子便为他舍了命。


风移楼看一眼紫雨落脖颈上皮绳挂的一块坠子,竟是一节人的小指骨,便知道那是那个明教弟子的一部分。


他将赵甘牵过去,交到紫雨落的大手里。


心中执念之人,与这孩子,便是投缘。


 


入了门派,便不能时常回来,风移楼知道赵甘明白。


所以他便与赵甘打了招呼,从那年起,时常会晃出去云游。


云游只是个说辞,到了他这样的地步,移山填海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人间有正道便有邪道,天地异变,就要他这样的仙人去处置。


能耐多大,责任多大。


风移楼出去短的数日,长的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一年。


 


赵甘休假便回家,回家便每日还是跟往常一样去风移楼房间里。


他在,就看他。


他不在,就在他床上乱滚一气。


 


赵甘十五岁那年夏天,风移楼回来看见已经长成少年的赵甘躺在自己床上。


床上铺了竹席,赵甘一边睡一边伸手掀开短衣,不时挠挠肚脐。


神仙一般的道人想了想,挥了拂尘,让少年腾空移到地上,随后抬脚跨过他。


然而少年睁开如星的眸子,大笑着,抱住了他的腿。


“阿楼阿楼阿楼——”


赵甘说。


“我三天没洗澡哦!”


风移楼腿一抖,少年飞了出去,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便又热情澎湃的扑过来,哇哇叫着,捕捉他蓝白交错的袍摆。


 


一间屋,一个屏风,两套衣衫,一个大木桶,两个人。


风移楼不需要洗澡,如他其实也不需要吃饭,只是回到扬州城这小院,便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便从善如流地做起凡人来。


“阿楼什么时候又出去?”赵甘靠着桶,伸手拍水,风移楼浅浅地摇头。


“不知道,但凡要出去总要跟你说的。”


“嗯!”赵甘点点头,神色十二分的满意。


十年转眼间,风移楼抬起长睫,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脸上已没有幼年时的病色,面目长开,看得出将来便是个俊朗的男人,只是眉目之间却有一股遮挡不住的戾气。


纯粹执着的孩子长成了少年,纯粹执着只是更甚,丐帮豪侠气浓,不仅压不住那些幼年时便养成的狠与厉,反而促长了许多。


唯一好的是,随着年岁渐长,帮派中也会教他们一些行走江湖的手段技巧,如今的赵甘已经不会因为一言不合便与人打得头破血流,只是也不会如风移楼一般觉得毫无所谓。


以前是揍成猪头的话,现在大抵是会用一些法子,让那人惹众怒,好名正言顺地揍成猪头吧!


所谓区别,也不过如此。


风移楼自问,第一次养孩子,养成这样,也还算好。


紫雨落上次同他说过,打算培养赵甘接他的班,却也不错。


 


这孩子的前途算有了着落,以凡人而言,无非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几桩大事,眼下还有两件,待得将这些都解决了,他便可以重回道境,安心无虞。


风移楼固然不需要,却还是仔细洗了一遍,刷地从木桶里起身跨出去,却留下话来:“你好好洗,不是说三天没洗么?不好好洗,便去睡园子。”


赵甘真睡过园子。


仙人不怒,但是言出必行。


反正睡园子死不了,有什么伤风感冒,风移楼一指就好,日子久了就知道这种时候不要对着干,是同自己过不去。


赵甘也不敢现在就爬出去。


他胯下坚硬胀痛,因为看了风移楼的身子。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赵甘自己也不大清楚。


风移楼长得极好看,不是美丽,是好看。他细细上挑的眉,狭长优美的眼,挺挺的鼻梁,薄成一线的唇,瘦瘦的脸,修长的身子,具体说不出哪一部分有多么出色,只是凑到一起,便叫人看着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仿佛春日里的风,淡淡地,不浓不烈,不冷不热,却让人想眯起眼来睡过去。


赵甘最开始发现自己动情,是因为握着风移楼的手。


风移楼的手和他的人一样,纤长端美,因为修炼的缘故,他的皮肤白皙,却又极细腻,赵甘那时十一二岁,门派中也有女弟子,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便生出许多慕少艾的事儿来。


赵甘是副舵主的弟子,又练就强壮体魄,脸也长得好,看得出将来是个粗犷却也英俊的好男子,尤其一双眼,亮得如星,便也有许多少女对他萌动起来。


赵甘却拿她们同风移楼比较。


这个的眼睛斜了一些,那个的鼻子不够挺,这个的头发不像阿楼那般是缎子一般的顺滑,那个的手太大。


结果休日回去便捉了风移楼的手来看。


摸着清瘦却腻满掌心,赵甘那晚睡了,早上起来,就脏了被褥。


 


自小同风移楼一同洗浴,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烦他非要自己连耳朵眼也洗干净。


却,做了那种梦。


 


梦里风移楼那双似永远淡淡舒展的眉头扭绞成团,狭长的眼眸半闭半睁,微启着唇,赤裸着身子在他身下。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记得自己用力地搂着他,搓揉着他,目光朝风移楼腿间看去,却又不真不切。


霍然醒来,裤裆都湿透了。以为自己尿了床那般丢人,急忙爬起来摸一把放到鼻前,却是不曾闻过的腥膻气。


 


不敢告诉风移楼,偷偷摸摸去问同门师兄弟。结果被取笑了一大通,之后才知原来男人到了一个年岁便会如此。


只是,别人梦的要么是隔壁家的小娘子,又或是青春美貌的小师妹,也有人梦见魅力逼人的师姐,他却梦见风移楼。


风移楼啊……


如父如兄的风移楼。


 


他……怎么能那样梦他,连他的小命都是他救的。


千年道行的神仙人物,他竟如此肖想,赵甘端着饭碗,风移楼在他对面吃一口菜,筷子送到唇中去吮一下,赵甘鼻子一热,血洒白米饭。


 


鼻血与腿间,不听话的日子是越发的多了。


风移楼毫无察觉,大抵也是因为他云游的日子多,不总是跟赵甘在一处。


赵甘本是有些羞愧的,觉得自己的恩人,总不能对他有那样的邪念。


然而过日子见着风移楼的日子少,梦里就见得多。


他长得越大,身边男人又多,到了一定的年纪,男人女人之间那一码事,谈论起来都不会避讳他这十四五的少年。


甚至,师兄弟里偷偷传春宫图谱的有,拿爹妈藏在枕头里的秘戏瓷的也有,长辈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有的家境好一些的,家里长辈甚而带到花楼开荤也不是没的事。


总而言之,赵甘知道得越明白,梦就越真切。


听了什么,就在梦里做什么,简直思虑成狂。


他听见人家说,女人的乳是十分敏锐之处,用手抚弄或唇舌挑拨,就会情动。他当晚便在梦里对风移楼又摸又舔,第二天自然是洗裤子了事。


 


梦中从来没到最后,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男女终究有别,这也不必问人,赵甘自己就是男的,风移楼的身子又不是没看过,自己有的他有,自己没有的他也没多出来。


 


一直到最近师兄弟讨论起男色来,扬州城并非只有花楼,且有一些堂子,里面都是如花似玉的男人,有那等喜好的,便去寻欢作乐,与找女人一码事儿。


自然在场的大多数都不会有这样的喜好,但小孩子对什么都是好奇的,围着一群人听,就有人乐意把自己明白的说出来。


赵甘凑那听了个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胯下那物在男人身上也有去处,又听见那个师兄绘声绘色地说听来的消息,什么那些堂子里面的男人,总有法子叫那处油润如汁之类之类,赵甘忙不迭跑开了去,却又忍不住想风移楼那种时候是否也会湿起来。


这次连梦也不必做了。


光是想想,便喷了鼻血,裤子也湿了,却又不是鼻血。


 


赵甘在木桶里蹲得水都凉了才软去,赶紧爬出来穿衣。木桶是在风移楼房里,他洗了这么长时间,风移楼觉得赵甘一定洗得十分干净,便朝他点头。


赵甘忙不迭逃回自己房间,他不愿流鼻血,风移楼之前见了几次他这样,便说要用神通叫他的鼻子稳固一些,只是少年的情欲如海潮汹涌,又怎么压得住?总不好让风移楼起了疑。


 


赵甘虽然做那种梦,梦里对风移楼怎么轻薄都是有的,但换到实际,他却没有那样大的狗胆。


叫他出去和人干仗,头破血流也不眨一下眼皮,然而要让他真对风移楼做什么,他却不敢。


赵甘这些年,不曾对风移楼道过什么谢,不是因为他不觉得风移楼对他好,而是因为他一心想着给风移楼长脸方是正道。


他性格倔强,当初快被打死也不见得服软,但嘴上不说不表示他心里不想,在赵甘心中,爹娘不在,这世间连师父也隔一层,只有风移楼是自己的亲人。


 


他不敢,是怕风移楼讨厌他。


若是风移楼讨厌他,他宁可去死算了。


自五岁以来,他这般努力地活着,除了娘的心愿,便是为了风移楼。


风移楼愿意抚养他,他虽然犟,其实自己呆在房里,拿铺盖蒙着头哭得只会抽。


他觉得宁可做一辈子梦算了,便这般了结了心头那些邪思。


风移楼是神仙,他的神仙,他是凡人,别说对他做什么,就算是现在这样起心动念,也觉得是污了他。


连他三天不洗澡都不能忍的风移楼,如何忍得和他干那种事?


 


赵甘不敢指望,只能自己憋着。


但是天不遂人愿,偏偏风移楼回来第三天,赵甘回门派做门派任务的当口,媒婆就钻到了园里来。


风移楼从媒婆啰嗦拉杂的一大堆话里面听明白,是有人家的女儿思了春,看上了赵甘,想问问有没有可能结亲。


 


此时的赵甘已经是杭州城丐帮分舵副舵主的好弟子,将来不说做个副舵主,也会有不小的前程,对于一般小康人家,丐帮这样的名门正派,结下姻亲也是好事一桩。


看上赵甘的是丐帮分舵附近一座酒楼老板的掌上明珠,因为家里做开门生意,这家的小姐也不拘一格,时常带着侍女跑到丐帮分舵里走走看看。


因为脸儿熟,也没什么人阻她,况且一个娇小姐也不能干出什么大事,这位小姐又十分崇拜侠客,倒是人缘儿挺好。


也不知怎么地,她偏看上了赵甘,她爹一听是个好男子,自己又只有一个女儿,本来便烦恼找个有家世的女婿来贪财产,太没家世的女儿又吃亏,当下便允了小姐的意思,着媒婆上门来探问。


风移楼自养了赵甘,便将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当做赵甘此生中的必有之大事,如今赵甘也是爽朗少年,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赵甘的先祖,那女孩儿却也来问他婚事,便问过媒婆那小姐相貌人品,约定好过几日回话,媒婆便喜孜孜走了。


 


风移楼约过几日,一是要跟赵甘说明,二是自己要有一些去看那小姐情形的时间。


他先是掐了诀,随意看看那小姐一家上下的情况,发现是良善人家之后,又踏云去了那小姐家半空中匿了身形窥看,知道那小姐长得也不错,不是多个眼睛少个耳朵的奇女子,便回去烧饭等着赵甘回家。


 


因着大热天儿,赵甘练得一身大汗回来,便在园子里打井水当头冲洗权当洗澡。


湿淋淋坐在桌前端了碗吃了几口,便听见风移楼说起媒婆上门的事儿,赵甘听着听着就将碗筷搁了,面色有些不善,风移楼却浑然不觉地继续说。


他本不擅凡人之事。不能说不懂,而是“毫无感觉”。因为修仙之故,世间人和世间事距风移楼十分遥远,他自然知道人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只是这些于他来说,都不是切身体会。


他生来家庭富裕,从来没有缺乏什么,又从小修炼道心,不争不怒,不悲不喜。


当年爱慕自己的女孩嫁给别人,他也不曾有所感,要不是后来发现这让自己道心动摇,他也不会来救赵甘。


说人间情感,风移楼到正当了那句话——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知道赵甘对自己依恋,却感受不到程度深浅,只是从“道理”上明白,自己救了这个孩子又养大了他,他对自己有感情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仿佛他觉得自己照顾赵甘,要求他这样那样,乃是因为他要养这个孩子,就应该做的一样。


所以风移楼细细地跟赵甘说着那女孩儿的家境容貌,说自己觉得此女子与赵甘倒也算得上相配,不如成就良缘,也就是他觉得自己作为赵甘的长辈“理应如此”。


“你应当考虑婚事了!这个年岁,不少人家的孩子都订了亲,要是觉得早了就到你十八再结亲就行,婚事早定下来的好,往后便成婚过日子,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我要不打算成婚呢?”赵甘忽地抬头,皱着浓眉,双眸瞪着风移楼。


“你不成婚像什么话?”风移楼继续理所当然地说着,“凡人总要成家立业,不成家如何立业?如今我也抚养你十年了,转眼二十加冠,你便真正成年,要以一己之力好好过活,养家糊口。”


“……我不想,我不成婚。”


赵甘重重一锤桌子。


他平日不希望风移楼看出自己对他的那些想法,然而眼下风移楼当真无所察觉,却又叫他万般的难受。


“不行,我既抚养你,凡人应有之事,你就应该有。我同你祖先一段因缘,既然要抚养你,便要为你打算。”


风移楼语气并无波动,他虽然说不行,却没有严词厉色,同他说所有一切事情一样,无非淡淡。


“哼,便是因为同我祖先有一段因缘,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应该?”赵甘虽然知道风移楼所说的无一不是,心中却忍不住恨了起来。


他恨风移楼对自己的想法毫无知觉,更恨风移楼所说的那个因缘和那个应该。赵甘是知道风移楼照料自己因为一段千年前的缘分,虽然不曾仔细问过,也觉得这因缘让他和风移楼走在一起并非坏事,但风移楼一旦说起,就叫赵甘不舒服。


仿佛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却比不上千年前虚无缥缈的缘分,赵甘骨子里是个争命之人,就不高兴听这个,至于应该!有什么应该?说到彻底,五岁他便应该去死,他不比风移楼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却听不得风移楼口口声声这么说,他一这么说,就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水中浮萍,一吹就散。


应该吗?


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这些都有了,风移楼就走了。


神仙,神仙是什么?神仙就是实现了别人的愿心,便仙踪飘渺杳无音讯的那种存在。


风移楼因为一段缘而来,因为他人生圆满而走?不不不,他不要,他要什么人生?他的人生,唯风移楼而已。


赵甘胸口的戾气猛地激起来,风移楼待还要说什么,赵甘已经一头撞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风移楼坐在桌前,一贯雷雨不惊总是淡淡的一张脸上渐渐地透出迷惑之情。


他说什么了?这孩子气成这般模样?


婚配不是好事吗?尤其门当户对,丈人丈母娘还十分看重这个姑爷?这常理怎么不好用了?


风移楼隐隐约约地觉得心中有了一种情绪,让他无法集中神思,心中的想法也有些乱起来,不若平日气定神闲,智珠在握。


他自然不知道,这种便是“烦”,只是叹口气,觉得如当初自己感觉寂寥之后在山顶无法静心一样。


只是他这么一烦,便已经到了半夜——惯常修炼内观己心,风移楼察觉不到时间过得飞快。


发现赵甘还没回来,风移楼动念一算,发现赵甘人在河畔花船附近,便出门去找他。


 


风移楼找到赵甘时,他已经把师父日常给的一些零用和之前做门派任务得的银子都换了酒灌下了肚。


丐帮没有不会喝酒的,就算是女弟子也可以豪饮,不过赵甘远没有喝到他师父紫雨落那般千杯不醉的境界,况他今日跑到酒楼就只要北方烈酒,连菜都不要,一杯接一杯这么空腹喝下去,已经是醉得连北在哪儿都找不着。


酒楼打烊便把他抬着“请”了出来,他走到花船附近吐了,却又因为没吃什么,吐都没东西吐,酒劲儿上来更是难受得不能言语。


赵甘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株杨树上,挺拔的少年身子醉得虚软,偏偏又打雷下起大雨,风移楼念了个咒,雨水便被薄薄地隔在他身子衣服外面,赵甘却没有这样的本事,淋得透彻,风移楼叫他一声,赵甘抬眼看见那身玄衣,想转身走,却脚一滑摔在地上。


虽然夜深人静,但是花船附近还是有一些人走动,风移楼不好在凡人面前展露神通,便伸手去扶赵甘,却不料少年挥手将他的手打掉,自己在地上爬动,撑起来走两步又跌下去。


风移楼便赶上去又拽他,赵甘忽然放声大哭起来,甩开风移楼朝前踉跄地走几步,便扑倒在地,侧脸贴着水迹横流的地面,看着风移楼,泪水都混在雨水里。


“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应当……”


赵甘带着哭腔,因为喝酒又呕吐,嗓子早就哑了,说得声嘶力竭。


“我不要成婚,我不结亲……什么门当户对,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风移楼——”


 


 


 


 


 


 


 


 


 


 


三星·月下映


 


赵甘说完已是双眼通红,从地上撑着爬到风移楼跟前,一把用力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鞋面上。


“我谁也不要,我就要你,生什么孩子?我没父母在,就我自己做主,我赵甘只要你风移楼一个,我管你是道士是神仙,我便只要你,我要和你鸳鸯交颈,我要和你双宿双飞,我要和你抵死缠绵……呜呜……你别跟我说什么应该,我要应该,就应该只跟你一个人好……”


一边说一边拿额头蹭着风移楼的鞋子,紧紧搂着他的腿不许他稍动。


 


风移楼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赵甘水淋淋的头。


“知道了。”


他浅浅地啮了一下唇。


“你知道什么,你就觉得我应该跟女人结亲!生一大堆娃娃!”赵甘瞪着眼看他,愤怒得要命,但是下一刻开始,少年再也抵抗不住酒意,嘟嘟囔囔地抱着风移楼闭上了眼。


“唉!”风移楼用手提着赵甘背后的湿衣裳,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看到,瞬间移回了自己的宅子。


 


赵甘浑身的湿不是问题,只需要一句口诀,便全部都干了。


风移楼把睡死了的赵甘从腿上扒下来,又手指稍动,让他的衣裳自己解开,随后甩了一下手,脏了的衣物自己堆到了椅子上。


赵甘光溜溜地躺在床上,仰面朝天地睡着,一边睡一边稀里糊涂地喊。


“呼呼——风移楼——呼——”


“嗷……我要你……”


也不知梦见什么。


风移楼伸出手指摁在赵甘额上,霍然脑子里蹦出活色生香的画面,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却也不发一言,只是满脸似痛苦似喜悦的神情。


他连忙放开手,看着赵甘的眼神有些乱了。


为何是他?赵甘梦里,那个在上面的男人自然是赵甘自己,只是似乎看着比他现在的样子要大一些,而他身下那个男人却是他风移楼。


 


喜欢?喜欢女人,和喜欢他风移楼,是一回事吗?


喜欢女人,就是要和女人生孩子那样。


所以说,喜欢他风移楼,是和他生孩子那种?


但他不会生孩子。


是个男人就不会生孩子,这是天生阴阳注定的,赵甘肯定知道。所以按道理说,赵甘对他的喜欢和对女人的喜欢不可能是一码事,然而赵甘又明明确确地拿这两件事来对比。


而且,鸳鸯交颈,双宿双飞,抵死缠绵,这些字眼都是用于男女之事。风移楼没跟女人做过这种事,但不表示修道之人会陌生于此。


虽然断凡绝情,但是所谓修道,天地阴阳之间的交汇平衡正是修道中最重要的领悟,所以男女之事,其实也是修道法门之一,更有男修女修结为伉俪,是为“道侣”,便是做男女之事,也能采补阴阳,相互融合平衡,得到加倍的修炼进展。


与凡人交媾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风移楼更不会在这方面有什么不好意思提及的,他的问题只在于,赵甘是男的,他也是男的,男的跟男的,和男的跟女的,一样?


 


到也听闻过男人与男人做那档子事,作为“世间百态”,风移楼也有所了解,但始终是不明其中道理的,有正经的阴阳交欢不走,除非是修炼了什么至阴功法需要平衡……唔,好乱……


风移楼苦苦思索,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赵甘不时呻吟,叫唤着风移楼的名字,风移楼注意到少年腿间渐渐膨胀竖直,他瞬也不瞬地看着,一直到赵甘大叫一声,当着他的面喷了出来。


 


风移楼给赵甘随便盖上点什么,转身去了自己房中。


然后开始在床上打坐。


他确定赵甘对他,应当是对女人那种思慕。


那要怎么办呢?办法是有的,现在就离开这少年,往后再不看他一眼,不管他的任何事,他自己去选自己的路。


抑或……随他的性子去,反正自己也从来不曾与人有过肌肤之亲。


若是赵甘,好像也还好。


 


风移楼安静的呼吸忽然一停,又重新恢复。


夜雨渐渐停了下来,如风移楼已经拿定的主意。


 


修炼前期的时候,上山不久,师父吕洞宾还算经常会来看看他。


“徒儿,你天资过人,只是上山的时间太早,往后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到人世间多走走看看,领略一下凡人的七情六欲,唔,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啊!”


说实话,他觉得师父有点没正经。


有正经的话,一个神仙跑去搞什么纯阳宫?参合什么帝王政事?


但是师父有没有正经也没所谓,他也没打算去参合什么七情六欲的事,阴阳交会,看打雷下雨刮风闪电也是可以的。


以前是这么觉得,风移楼眼下也还是这么觉得,但是因为想起了师父这句话,就觉得和赵甘有那种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七情六欲,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知道大概,但是自己没有过。


他不懂得羡慕嫉妒恨,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喜过望的事,若不是因为回首千年忽然寂寥,他也不会想帮旧年因缘最后的血脉一把。


做凡人很麻烦,诸般种种,尤其养大赵甘这样一个孩子,更是堪称艰辛,日常神通手段也不能总用,毕竟作为常人生活,但是,似乎,也很好。


过去做完了补天补地的工作,又或者收了大妖,便随意找个山呆着参详大道。


现在则想着赶回来,看看赵甘怎么样了。


不知不觉的与这人世间,有了牵挂,这样的一个孩子,眼看着他从那么一点点长到现在和自己差不多一般儿高,甚至快赶上自己壮硕,便也觉得,赵甘和其他的凡人,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所以和他做一些事,也行吧!


感受得到也好,感受不到也罢,领略而已。


 


风移楼出现在堂子里点了自己时,小倌春秀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他出卖皮肉这些日子,从来不曾见过这般的神仙人物,便是他眼睫微动,也便叫人屏气凝神看得发呆了。


春秀觉得伺候这样的神仙哥哥,便叫他把存来赎身的家业都倒贴了也好,却不料风移楼问完他的名字,不像别的客人一般叫着他的名将他推倒,却问起他事儿来。


他问的是,要怎么与男人交欢。


春秀欲哭无泪,怎么地,神仙哥哥原来和自己一样,是个承欢之人?


 


但是自己这行当左不过收钱挨着人家折腾,如今不必折腾,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道理。春秀和风移楼坐了在八仙桌前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说,风移楼垂着眼帘,细心将春秀说的一些事儿按条记忆在心,彷如修炼法门一般记着。


春秀说说就忍不住去看看风移楼,看得口干舌燥,只觉得要和这样的人亲爱一番怎么都值得,心里对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又妒又恨。


风移楼既来问他自然是什么都不懂的,也就是说仍是个雏儿,便让那人得了身子不说,还让这样的神仙人物来探问,简直是屈意承欢,要了亲命的叫人怨恨。春秀怕风移楼吃亏,便劝他不要送上门去,男人皆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搞你屁股时便当你是块宝,银子珠宝上好衣裳送上门,搞过以后便当你是草,除了泻火哪里还有什么用处?


风移楼只是听了淡淡笑笑权当回应,春秀越看越担心,甚至于怕风移楼被这男人迷得不知东西南北,怕不是遇上了什么手段高明的采花贼,改天给卖到堂子里也是有的,便忍不住提醒他许多,风移楼却仍是淡笑,春秀实在没法子,便开了床头柜子拿了一盒日常自己用的脂膏塞给风移楼。


“不要钱,这是咱们用的……助兴的东西,情动便不觉得那么疼了,况且有了这个,便好进去一些……”春秀叽叽咕咕地叮嘱,左右是怕风移楼吃亏。


风移楼看看膏子盒,春秀说这是桂花味儿的,甜甜的且加了糖,便是吃进去了也没什么。


风移楼想了一下怎么会吃进去,也想不出什么结果,便收在怀里,随口一般问春秀可是自愿在这里。


春秀苦笑道:“哪里有自愿在这的道理?在这儿的模样虽好,但家里都苦,若不是小时叫人教坏了的那种,又怎么会到这里讨营生?我家里生了十几个孩子,我模样好,便叫牙婆领了给大户做工,却不料领到这来,牙婆有我卖身契,自然做得我的主,我能选什么?”


风移楼听了也不说什么,便叫春秀和自己一起出去。


春秀也不知风移楼为何叫他,出去才知道风移楼拿了千两银子给自己赎了身,顿时跪下哭叫恩公,风移楼却摆摆手,扶春秀起来转身便走了。


 


风移楼走时还是大白天,也没有用什么神通,而且他不遮不掩的,便有人看见他。


他名义上是赵甘的叔叔,日常也住在一起。赵甘在丐帮日久,师兄弟一大帮,杭州原本就是丐帮的地盘,出门总容易遇见,风移楼离了堂子出来就被赵甘的一个师弟看见。


那师弟是上过赵甘门去找过他的,一看之下大吃一惊,便连忙跑回了丐帮去找赵甘。


赵甘醉酒醒来发现自己光溜溜的,自然知道是风移楼手段,他喝醉了的事情一应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生气憋屈喝了酒,醒来不肯见风移楼,直接跑回丐帮打桩子,被师弟撞了个正着。


那小师弟是赵甘师父紫雨落收的,便是赵甘的亲亲师弟,日常十分亲近,打架斗殴也要一同去的,哪里有瞒着赵甘事儿的道理,自然捉着师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甘问了两句是否看错,师弟便说把招子挖出来也绝看不错,便是你家那风叔叔。


赵甘心头一窒,不明白风移楼想什么会去堂子嫖小倌儿。他当然不知道风移楼有没有跟人有过那档子事,只但凡想想风移楼跟别的什么人那什么,就跟被狼咬了脖子一样正中要害。


赵甘桩子也不打了,直接冲了回家。


他想的不是为什么风移楼去跟人搞那档子事,而想的是风移楼和男人一起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一个仙人用上堂子吗?便同我说一声,我躺下,你来!


 


 


赵甘进门时已经气昏了头,转身把门插了,直接冲进风移楼房里。


风移楼正打开那盒膏子嗅,果然是桂花味儿,就看见赵甘暴跳如雷地跑进来掀桌子。


风移楼足尖点地朝后一飘,桌子翻在地上没砸到他。


赵甘见他丰姿优雅,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知道自己绝捉不到风移楼,便刷地将腰带抽了,衣服一脱,光着膀子瞪圆了眼道:“风移楼,你是吃错了什么药,你要搞男人去什么相公堂子,你当我是死的?”


风移楼听了赵甘的话,微微偏了头,想了一想道:“我去堂子,跟你是死的活的有什么关系?”


赵甘听得一阵哆嗦,少年握拳梗着脖子道:“那小倌有的我都有,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要跟他做什么也可以跟我做,穷费那些钱还被人看见多口多舌你就高兴了?”


风移楼听得有些吃惊,便问赵甘道:“我是去问他跟男人如何交欢之事,原来你也知道?”


赵甘听了这句,挺胸想说我知道,却马上省悟过来风移楼找小倌的缘故。


丐帮少年脸刷地烧起来,搁个水瓢能出开水,忽然从大开大合变得扭扭捏捏,细声细气地捏着嗓子道:“不……不知道……”


风移楼却紧追不放,朝前踏了一步,问道:“你跟男人做过?春秀说会疼,你疼吗?”


“就说没做过——”赵甘喉咙里咕地一声,心中明白风移楼和小倌什么都没做,心头一松,身子一软就坐在床沿上。


“哦!”风移楼挥下手,桌子椅子碎了的杯子又恢复原状,赵甘的衣裳也飞回他身上,被他抓着没自己穿回去。


“你……你和那小倌做了吗?”风移楼也在床沿坐下之后,赵甘鼓起勇气问。


“我光问他了,他到说可以做,我觉得听听就会了。而且赶着回来给你做晚饭,昨天你喝酒喝多了,做了些你喜欢吃的。”风移楼云淡风轻地说着,赵甘低着头,忽然肩膀一抽一抽。


风移楼听见轻微的啪嗒声,看着赵甘面前的地有了水迹,便伸手去摇他,赵甘忽然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地望着风移楼,眨眨眼,脸上的泪痕就更加汹涌起来。


丐帮少年哭得抽抽搭搭地,说话都不顺畅了,喃喃道:“我以为你跟别人做了,我想着你要跟别人做不跟我做,我去死了得了,我就找我们园子里面这个井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着擤了一把鼻涕,呜呜咽咽地在脱下来的衣服上擦手指,风移楼不动声色地打掉他的手,变了张手巾塞进赵甘手里,看他擦了手又抹了把脸,才淡淡道:“你死在里面,以后不好打水的。”


赵甘惊恐地看着风移楼,那神仙道长点点头说:“我也觉得,跟别人做不如跟你做。”


赵甘的嘴长大成个圆形,跟胡饼一样,又裂开来,像扬州郊外的野狼,一直裂到耳根。


“你喜欢我吗?比男人喜欢女人,让她们生孩子要喜欢?我是男的,不会生孩子啊!”风移楼问。


赵甘咧着嘴,上下点头,呵呵傻笑。


“不要孩子,太烦了,你看我小时候多烦?”


赵甘兴高采烈地诋毁自己。


“那好,想做就来吧!”风移楼略略垂下眼眸,狭长的双眸中的情绪让赵甘看不清楚,然而少年也无需看清,他只觉得风移楼允许他,就是天大的喜事,比一万个胡饼砸中自己还要让人头晕目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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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独孤寄鹤佛心蛊 转载了此文字
    呜呜呜阿蛊太太我宣你啊!qwq!